成思危卸任前最后一次接受专访

2008年03月20日12:57  来源: 南方周末    作者:文平


  慷慨陈词,鞠躬尽瘁

  南方周末:听说,您在参政议政的时候比较注重倾听普通老百姓的心声,您是怎样听到底层声音的?

  成思危:我天天都上网。不一定只看网友对我的评论,我可以了解网上人群的动向,并从网友的一些评论中得到启示。

  我还看人民来信。不少人给我写信,反映社情民意。有的企业退休的同志给我来信说,同样大学毕业,企业退休和机关退休待遇就差很远,他们说,我们不是活不下去,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都是同班同学,从企业退休的待遇就比政府机关低得多?

  另外,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召开民建会员座谈会。我当了11年的民建中央主席,开了几百次座谈会,因为我觉得民建会员反映情况可能会真实一些。

  南方周末:参政议政中,您曾经写过一句话:慷慨陈词,岂能皆如人意;鞠躬尽瘁,但求无愧我心。这是您自己的原创吗?

  成思危:岂能皆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不是我的原创,这是徐悲鸿曾经用过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原创。但慷慨陈词和鞠躬尽瘁,是我加上去的。我扩充这句话,用它来鼓励自己,无论是著书演说,还是建言献策,或者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履行职责,都以这句话鞭策自己。

  我讲话,往往是和潮流不一样。熊市的时候,我让大家以坚定的工作恢复股市的本色,股市太热的时候,我又讲要注意泡沫。大家强调效率的时候我讲公平,大家过分讲公平的时候我又强调效率。不哗众取宠,不迎合潮流,在一定程度上要有勇气,我只能“但求无愧我心”。不要想你讲话人家都满意,总有不满意的。

  比较而言,我更喜欢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思想境界要更高一些。

  南方周末:您曾说过,参政议政过程中,应该“识大体,顾大局,有作为”。这话怎么讲?

  成思危:讲话,要讲真话讲实话,但也要看场合,看对象,例如在内部讲话就可以讲得更尖锐一些,而在公开场合讲话,表达同样的观点,用的语言就可能不一样。这就叫顾全大局。但是你的主要观点不能变化,不迎合他人,不哗众取宠,这是一个学者基本的道德。

  南方周末:回顾您参政议政之路,您认为您的父亲、著名报人成舍我,有没有影响到您参政议政的风格?

  成思危:父亲一生自强不息,刚直不屈,爱国不渝,情深不移,对我的影响是不容置疑的。比如,我一直强调多说真话实话,少说空话套话,不说大话假话,我觉得这是一个学者从政的基本理念。当然空话套话一点儿不说可能不现实,但是说了没用,多说真话实话,我确实是本着这样的原则做的。

  父亲在我12岁的时候,写了“自强不息”四个字送给我。我对自强不息的解释,就是顺境时不懈怠,逆境时不沉沦。这才是真正的自强不息。“文革”期间,我受了委屈,身处逆境,但我不愿意沉沦,学了好几门外语。烧锅炉的时候,我学了锅炉学,我不愿沉沦,相信总有一天还会有用。但是顺境的时候不懈怠,我认为更难。说实话,像我这个年岁,不学习也照样可以凭经验当领导。我做了十年副委员长,从来没去过北戴河度假。节假日、晚上和周末还要学习和写作。这就是不懈怠,这也是自强不息。

  退下是高兴的事情

  南方周末:过两天,您就要卸下繁重的政务,离开参政议政的政治舞台,此时此刻,您愉快么?

  成思危:15日就要离开了。15日就要选出新的副委员长。官员是暂时的,学者是永恒的。所以从学界出来再回到学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失落感。我现在退出来回到学术工作中,对我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某种程度是很高兴的事情。

  南方周末:我是否可以用如释重负这个词,来描绘您此时此刻的心情?

  成思危:人生有两个阶段,一个阶段要做你必须做的事,坚守你的责任,比如你当了人大副委员长,你就不能不管工作纯粹搞学术。退下来,就可以转入另一个阶段,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搞学术研究是我的爱好,我愿意重新回到学术工作中。所以,我有一种从做我必须要做的事,转向做我喜欢做的事的喜悦。从这一点说,可以说是如释重负。把我从职务的责任中解脱出来。但是对社会,我还有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只是不同于职务给我的压力。

  南方周末:16岁那年,您提着一个包,离开香港回到内地,回头想想,究竟是什么力量鼓舞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成思危:你们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那个时代是中国一个大转折的时代,当时很多年轻人,不单我,都对新中国充满希望,都心怀理想,离开家庭,来到内地,这是当时的潮流。我当时在香港上了进步的学校,受到左翼作家巴金等人的影响,就秘密参加了青年团,抱着一种报国的思想回来了。这也许是一种年轻的冲动。

  南方周末:反观您参政议政之路,您认为,您是一个政治家还是一介报国的书生?

  成思危:回顾我这一生,有三个转折点。一个转折点是16岁从香港一个人回到了内地,走上报国之路。第二个转折点是1981年到美国改行学经济管理,拓宽了我的专业领域,从科技兴国转向管理兴国。第三个转折点就是1995年参加民建,走上了从政的道路。所以简单地说就这么三个转折点。

  应该说,我是一个学者型的政治家。我既然从政,就不能脱离政治,我到国外演讲,就要维护国家的利益。在国内立法的时候,也要考虑到政治因素。我是一个政治家,但我曾努力做一个学者型的政治家,要用学术研究来支持我的政治活动。


(责任编辑:宋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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