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看不懂了:腔调?老早就有的嘛,哪恁忽然热门起来了?
的确,“腔调”一词早已有之。不过,俗话说“黄毛丫头十八变”,阿拉咯“腔调”变变,当然也勿算稀奇。打个比方说吧,老早的“腔调”,假如是穿旗袍、两用衫的话,那么,新流行的“腔调”,招摇过市的就是吊带衫、露脐装了。
老早的“腔调”,最早大概是跟“唱”的艺术搭界。京戏有京戏的腔调,申曲有申曲的腔调,越剧有越剧的腔调。唱滑稽的本事大,会得九腔十八调。就是不入流的街头“小热昏”,一开口也是有腔有调。
腔调泛用开去,先是涉及人们的“说”,就是讲闲话的腔调。嗯呵呀的,套话连篇,群众私底下称之为“官腔老调”;碰着那些说话轻浮不正经的,叫作“油腔滑调”;讲话不知轻重或言而无信的,人称“喇叭腔”;让人吓势势的,则是那种面孔铁板、疾言厉词的“翻毛腔”。还有一种“变调”艺术:对上司说话一副唯唯诺诺的腔调,对下属则动辄以教训“灰孙子”的腔调———这对于有些人是经过了修炼,而有些人则是无师自通。
腔调进而又泛及人们的举止行状、动态模样。以前上海人如果说“啥个腔调”,那总是不满或不屑之词,可能因为某人举止失当,甚或吃相难看。有时还会加上一句:“侬自家拿镜子照照看!”有时候,“腔调”一词也用于自嘲,比如:“我现在穷得仡副腔调,也勿要讲啥个面子夹里了。”既然是自嘲,这个“腔调”(样子)显然就被认为是难堪或不光彩的。
从上述种种可以看出,除了用于“唱”的艺术方面之外,在上海话里原先的“腔调”一词,大多是用于负面、贬义的。也可以说,前世的“腔调”,有点形象不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阿拉咯“腔调”到了二十一世纪,竟也有了出头之日。那么,今生的“腔调”是什么呢?
“腔调”关乎“卖相”,而“卖相”又必关乎种种细节。比如,用焗油染黑“早生华发”,这算不了什么;在精心打理过的乱发中挑染几绺银白或乳黄来,“腔调”就有了。又如,普希金式的长鬓角有点老派,络腮胡看上去“乌苏相”(不整洁),而只在下巴下面蓄留精修过的短须,“腔调”就勿是一眼眼了。至于衣装的品牌、款式的时尚以及如何搭配之类,直接关乎“卖相”,亦即“腔调”的有无,这就更不消说了。对于“卖相”,即外貌及衣着打扮,北方人的好评是“帅”、“酷”。上海人说“帅”、“酷”有点别扭,“帅”字像“碎”,“酷”字像“哭”,不大好听。现在有了“腔调”一词,就把“帅”、“酷”之类都囊括了进去,讲出来顺口,又显海派风味。
“腔调”关乎品味和品位,这两者见诸日常的衣食住行,更展示于office或社交场合中。达到VIP级别,三日两头打打高尔夫,汰汰SPA,其“腔调”之盛,虽是毋庸置疑,但毕竟是少数。对于芸芸上班一族、白领男女来说,在品味和品位的追求上,也不是无所作为,比如靠拢乃至进入“雅皮”的层次。举个简单的例子,约会女友,与她在“红房子”西餐馆共享烛光晚餐,比起带她到大排档吃手抓小龙虾来,当然是前者“有腔调”。
“腔调”关乎风度和派头。风度不仅是“卖相”的显示,往往还是气质和涵养的反映。比如,某甲什么都不肯吃亏,为一点小事跟某女士争来骂去,此人肯定会被视为“呒没腔调”。而如若有位乙君,遇到尴尬或难堪之事,能微笑应对,从容化解,既显出风度,又不失面子,则无疑是“有腔调”的表现。再比如,一班朋友聚宴派对,原先是实行AA制,某日丙君宣称今天全由他来买单,对此若说他是“掼派头”,丙君必定会不开心,而要是说“有腔调”、“腔调老浓咯”,他就会觉得是夸奖,心里美滋滋的。
自从“腔调”流行于沪上之后,便作为一个时尚语日趋泛化,好像随便什么事情都可以用“腔调”与否来评判臧否,以至于有这样一种说法:“呒没啥也勿好呒没腔调。”如此泛化的结果,在有些情境中,“腔调”往往又成了戏谑调侃之词。比如,某日,丁君戴副名牌墨镜,昂首走进office,同事注目嘲曰:“腔调好睐,王家卫肯定输拨侬!”又如,唱卡拉OK,戊君口齿不清,朋友们起哄说:“喔唷,侬唱歌比周董(周杰伦)腔调还浓嘛!”戊君一边笑称“只当补药吃”,一边捏着话筒继续呜哩呜哩,好像嘴里含着三颗檀香橄榄。
(《牛康上海话读本》,东方出版中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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