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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有明的政绩画皮

2013-12-16 11:15:00 证券市场周刊 

  本刊记者 赵静/文

  11月27日,中纪委监察部网站公布,湖北省副省长郭有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中央已决定免去其领导职务。郭有明是十八大以来第12位落马的省部级官员。

  郭有明落马后,其用红地毯迎到宜昌的三峡全通涂镀板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三峡全通”)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11月29日,三峡全通在官网发布消息,坚称“三峡全通生产经营稳步有序”,欲自证与郭有明案无关。

  《证券市场周刊》调查发现,郭有明在宜昌主政期间大搞招商引资,官方媒体大肆渲染郭有明主导的政绩工程屡屡创下的“宜昌速度”,而郭有明也在速度神话中擢升为湖北省副省长。如今,郭有明的政绩工程中有的项目已停工,严重地影响到宜昌整个信用体系和金融体系,资本闹剧令宜昌元气大伤。

  市委书记的红地毯

  三峡全通投资人梁士臣,早年曾为唐山恒通精密薄板有限公司(下称“唐山恒通”)实际控制人。2007年,央企中冶集团出资10.72亿元承债收购了唐山恒通67%的股份。2008年,梁士臣在全国各地考察、准备投资涂镀板项目的消息也在河北老乡中不胫而走。

  2008年8月8日,中国钢铁贸易高峰论坛在武汉举行,梁士臣应邀前来参加。在湖北,热情好客的宜昌人给梁士臣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和美好的回忆,后来经过多轮会谈,梁士臣决定在宜昌市夷陵区投资5.5亿元建设湖北江重机械制造公司(下称“江重机械”)。

  梁士臣凭借自己曾创办的唐山恒通的背景,而唐山恒通又是当时亚洲最大的涂镀板生产企业,且是国内少有的能生产超薄涂镀板的厂家之一,掌握全国此类产品的定价权,时任宜昌市委书记的郭有明非常看重这些,他盘算梁士臣如果在宜昌投资,将建设8条八辊五连轧冷压延生产线、20条镀锌生产线、5条彩镀生产线,形成1000万吨产能,年产值达300亿-500亿元。

  宜昌开发区得知后,多次派人联系梁士臣。后来,时任宜昌市委书记的郭有明亲自带队去唐山考察。郭有明对梁士臣的钦慕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宜昌的官方舆论甚至披露,郭有明在电话里对梁士臣说,“只要梁先生来宜昌,哪怕不投资,我也会用红地毯来欢迎。”

  2008年12月13日,梁士臣第二次来到宜昌,如郭有明所承诺,机场布满鲜花,从飞机舷梯处铺满红地毯,并安排乐队迎接,级别之高尚属宜昌首次。为此,郭有明亲自陪同梁考察5天。12月18日,梁士臣与宜昌签订意向性合作协议,计划投资110亿元。

  110亿元的招商引资在宜昌可谓天文数字,为了力促意向性合作协议能成为现实,为一期项目腾地方,亭区红港村土地上252户村民被迫搬迁,短短50天时间就完成项目用地征迁工作,创造了宜昌的拆迁纪录。

  拆迁在春节前夕进行,当地村民被逼打破了腊月里不搬家的习俗,春节期间,甚至在外租房过年。梁士臣当时对媒体说,“没想到宜昌人只用50天就把地腾出来了!这里的人、这里的政府是来真的。”

  面对梁士臣空口白牙说出的话,郭有明为首的宜昌官场依然沉浸在招商成功的喜悦之中。梁士臣在面对媒体所说的弦外之音已经很明了,他到宜昌就是闹着玩儿的,自己从来都没有当真,倒是当地政府当真了。

  假戏已经开场,面对郭有明的热情,梁士臣也只有将假戏真做了。2009年2月28日,三峡全通项目奠基。后来,在三峡全通的建设发展中,宜昌政府当起了“保姆”:所有行政许可手续代办,所有行政性收费减免,碰到难题,书记、市长亲自协调解决。

  项目落户后,郭有明带着银行、国土、金融等市直各部门,几乎每月到三峡全通现场办公。宜昌的官媒披露,郭有明多次“要求”、“强调”,支持三峡全通进一步扩张,早日形成千万吨产能。

  6个月后,三峡全通首条生产线投产,开工当年实现产值10亿元,不到15个月一期工程全面建成投产,项目投资也从当初的110亿元追加到200亿元,产能达1000万吨,致力于打造“亚洲最大的超薄涂镀板基地”,一度成为宜昌对外招商引资的“典范”。

  在2009年,地方媒体将三峡全通的入驻誉为“一条红地毯引来的全通奇迹”。

  副省长身后的大跃进

  从2000年由湖北省水利厅副厅长一职调任宜昌市委副书记,郭有明在宜昌工作长达12年。其间,自2008年升任宜昌市委书记至2012年7月上调省府,他在宜昌“主政”历时五年有余。

  在2008年三峡全通落户宜昌,2010年联邦电缆也入驻宜昌后,宜昌市政府打出了“以商招商,以商引商”的口号。2012年上半年,宜昌高新区招商引资工作交出了一份优异的期中“成绩单”:金帆达化工项目、甘肃海强项目、中化化肥项目等52个项目相继落户,协议投资总额875亿元,同比增长66%;招商引资到位资金92.5亿元,完成全年目标任务的51.39%。

  招商引资项目签约创历史最高水平,2012年1月至6月,签约过百亿元项目3个,过10亿元7个。工业项目仍占主导地位,上半年签约工业项目40个,占总数的77%。

  2012年7月,当地媒体报道称,宜昌重大项目成效明显,金帆达、甘肃海强已签订正式投资协议,中化化肥项目即将正式签订协议。其他的一些项目,如青锋科技绿色铸造产业园项目、宜昌人福药业出口药品基地项目、联邦电缆千亿电工电缆产业园项目等投资规模大、科技含量高、带动能力强的项目相继开工,中兴汽车、富程生物、安琪、南玻多晶硅等一批在建重大项目建设速度加快、投产在即。

  而生物产业园、白洋工业园招商引资取得重大突破。北京依科曼绿色植物保护应用技术研究与生产中心、鑫鼎茶多酚等10个项目落户生物产业园区,协议投资额37.6亿元。四川亚泰碳化工及磷系精细化工产品项目、甘肃海强集团年产150万吨镍基含金循环经济产业园项目等11个项目落户白洋工业园,协议投资额659.2亿元。

  在郭有明的主导下,园区内规模以上企业发展到33家,其中产值过亿元企业14家,过10亿元企业5家,过100亿元企业2家。宜化工业园、兴发精细化工园、三峡全通工业园、南玻光伏产业园等几大园区初具规模,磷化工、装备制造、光伏电子等三大产业集群初步形成,千亿工业园区已初具雏形。

  宜昌的招商引资大跃进很快为郭有明换来了新的乌纱帽。2011年8月3日,在湖北省十一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五次会议上,湖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李宪生宣读了《关于郭有明同志任职的议案》,郭有明升任湖北省政府副省长。

  老板失踪的最大项目

  2012年6月4日,宜昌市政府与甘肃海强高新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海强集团”)签订投资项目协议,海强集团投资380亿元在宜昌建设镍基合金循环经济产业园。该项目成为宜昌迄今招商引资引进的最大投资项目。时任湖北省副省长、宜昌市委书记郭有明出席签约仪式。

  海强集团将分5年投资380亿元建设该项目,其中固定资产投资250亿元、流动资金130亿元,建设镍基合金循环经济产业园项目。项目规划占地约7000亩,最终形成年产150万吨镍基合金、年产100万吨不锈钢系列产品、年产120万吨煤化工项目的生产规模。项目计划2012年7月开工,可望在“十二五”末实现年销售收入1000亿元以上,税收50亿元以上,提供就业岗位1.1万个。

  在与海强集团签约时,宜昌当地官方媒体报道称,“海强集团建于1998年,是国家发改委定期公告符合准入条件的铁合金生产企业。该集团抢抓国家西部大开发发展战略机遇,同两个世界500强企业—中钢集团、中冶集团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引进世界先进特种合金生产线。该集团拟在我市投资建设特种合金冶金新材料及循环经济产业园,年产特种合金100万吨。”

  据《证券市场周刊》记者调查的资料显示,甘肃海强高新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10年,在企业介绍中称,海强集团北京分部于2012年成立,致力于集团公司100万吨镍基合金项目的运营。

  记者在调查的过程中还发现了另一则消息,在2013年9月3日,《人民法院报》刊登了郑伟波的公告称,甘肃海强冶金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海强冶金”)与郑伟波于2011年9月13日签订的《借款合同》,借款人海强冶金向郑伟波借款人民币6000万元,借款人应予2012年1月10日前向郑伟波偿还全部借款本息;保证人为赵海强,海强集团及嘉峪关市海强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为该笔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然而,借款到期后,海强冶金未向郑伟波还本付息,保证人也未承担保证责任。且借款人和保证人均杳无音讯,郑伟波则登报向海强冶金及保证人催款。

  据《证券市场周刊》记者调查的资料显示,海强冶金成立于2010年9月10日,注册地址兰州市城关区民主西路11号60幢(3号)东3楼302室,而根据赵海强的身份证号看,发证地址为河北省廊坊地区文安县,赵海强是1975年4月生人。因此,若按宜昌当地媒体的说法,海强集团建于1998年,出生于廊坊农村的赵海强才23岁,他真在这一年发迹了吗?

  关于海强集团,除了2012年6月与宜昌政府签约这个大项目以外,记者在网上查不到海强集团的网站或投资其他项目的任何资料。

  2012年,另一个入驻宜昌的河北公司是河北中兴汽车制造有限公司总部位于河北保定市。根据中兴汽车自己的介绍,该公司是目前中国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及整车研发能力的现代化汽车制造企业,是中国第一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国产品牌皮卡车诞生地。

  河北中兴汽车制造有限公司宜昌分公司(下称“中兴宜昌”)位于宜昌市猇亭区,总投资33亿元,用地面积约1500亩,预计全部投资在4年内完成,将分两期建成年产20万辆休闲越野车系列整车生产线,全面建成后可实现年销售收入120亿元,年利税10多亿元,提供就业岗位8000个。

  记者在某招聘网站上看到,中兴宜昌前员工留言称,公司现在不景气,基本是停产状态,而且公司实际也没有宣传的那么好。

  三峡全通两度失约信托

  三峡全通一期工程的建成时间不到业内正常建设周期的一半,“全通速度”一度被宜昌地方宣传为行业奇迹。而且有中央和省领导来宜昌视察,一般都会被安排参观三峡全通。那时,三峡全通被看作是宜昌招商引资的典范。

  另外,自2009年3月至2012年6月,也就是郭有明在宜昌担任主要领导期间,当地官方媒体共刊登了56篇三峡全通的正面宣传稿。但至2012年7月,郭有明调离宜昌后,当地媒体对三峡全通的新闻报道戛然而止,可查阅的相关报道仅1篇,即2013年1月26日刊登的《慰问三峡全通困难职工》。

  2012年5月,三峡全通董事长梁士臣曾在其厂庆致辞中承认,自2011年下半年以来,三峡全通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主要是融资艰难造成的资金短缺。但他称,通过半年拓宽融资渠道,盘活流动资金,企业已转危为安,顺利完成规模建设向生产经营的跨越转型。

  实际上,2012年9月,三峡全通公司对90%以上、超过3000名员工进行“长期放假”处理。而原本许诺的11月底陆续复工亦未实现,仅有一部分工人被通知来上班。由于没有活干,企业鼓励更多员工在家休息,对在家休息的员工一个月补贴700元生活费。

  梁士臣在宜昌投资了三峡全通外,最早成立的还有江重机械,早于三峡全通一个月于2008年12月成立。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安宗泰,注册资金为4.47亿元。

  据媒体报道称,三峡全通的机器设备主要从江重机械购入,而江重机械的设备也基本上以卖给三峡全通为主。位于宜昌市夷陵区的江重机械厂房内,堆满了一种下面为铁架,上面是圆筒滚轮样的设备。车间里的工人告诉现场的记者,这些设备是三峡全通订的货,一直没有拖走。

  2012年底,由于三峡全通资金出问题,江重机械也已经连续两个月未发工资。而江重机械的设备由于型号、吨位为三峡全通定制的,也不能卖给别的企业。不过,据知情人士透露,江重机械基本上没有别的客户。

  三峡全通资产负债表显示,公司2010年的短期借款已由2009年的7500万元,快速增加至9.9亿元,增长近13倍;长期借款,则由2009年的6.58亿元增加至11.3亿元。

  公开资料显示,2012年12月底,中信信托发起的“三峡全通贷款集合资金信托计划”陆续到期,三峡全通公司未能按时向信托专户支付当期贷款利息。2013年2月7日,三峡全通再次“失约”。截至当日,贷款合同项下三峡全通欠款共计11.41亿元。

  2013年5月,三峡全通总经理赵大河曾透露,“三峡全通的资产负债率在62%-63%之间,债务规模70多亿元。”

  宜昌当地一名企业家公开对媒体称,三峡全通已影响到宜昌整个信用体系和金融体系,信用降低,导致中小实体经济企业已很难获得贷款,另外该企业负责人认为,梁士臣导演的这场资本闹剧,致宜昌元气大伤,更透支了宜昌的未来,宜昌老百姓作为纳税人不得不为此担上更重的负担。

  如今的三峡全通厂区空旷寂静,高大的厂房上方已显露出些许锈迹。而彼时,三峡全通规划一期工程设计年产能320万吨,2013年底,三峡全通将形成涂镀板产能1000万吨,实现年产值700亿元,增加就业岗位1.6万人,成为全国最大的极薄涂镀板综合生产基地。如此宏大规划此后因资金等问题沦为空想。

  宜昌土地乱象

  尽管三峡全通成为郭有明主政宜昌期间最具争议的项目,但湖北政界分析认为,在三峡全通项目中,郭有明更多应该是领导决策上的失误,若仅此一项,应不至于被中纪委调查。

  三峡全通、万达广场和龙盘湖度假区,是郭有明主政宜昌时最主要的三个大项目。据记者查阅以往资料显示,除了三峡全通出现的债务危机外,郭有明主政宜昌时招商引资的另一大型房地产项目—龙盘湖生态旅游度假区在建设过程中,也存在种种涉及土地规划的违规问题。

  公开报道显示,2009年7月17日,主要承载龙盘湖项目开发的宜昌三峡鸿铭旅游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鸿铭旅游”)正式成立。龙盘湖旅游度假区项目被当时的宜昌政府定位为“招商引资重点项目和城市功能补缺项目”。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招商引资的“重点工程”,却因涉嫌违规批建别墅和高尔夫球场,而被国土资源部通报批评。

  根据国土资源部官网信息显示,2010年5月,三峡鸿铭旅游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向宜昌市规划局伍家岗分局报送《龙盘湖生态旅游度假区(一期)9区、18区建设工程设计方案》,面积178.34亩,共设计住宅102栋,其中包含38栋别墅。

  尽管根据当时《促进产业结构调整暂行规定》(国发[2005]40号),别墅项目属于限制类新建项目,不应办理行政审批。但作为招商引资的“重点工程”,龙盘湖旅游度假区的别墅项目却在宜昌地方政府监管部门一路绿灯,先后获得了宜昌市规划局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宜昌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核发的《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和宜昌市房地产管理局核发的《商品房预售许可证》。

  根据国土资源部调查,三峡鸿铭旅游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还违规占地465.23亩,用于兴建高尔夫球场。2010年6月15日,宜昌市国资背景的夷陵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与三峡鸿铭旅游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协议,将部分土地租赁给三峡鸿铭旅游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但未约定租地用途。根据国土资源部调查,该土地最终被用来建设高尔夫球场。

  但是,最终遭国土资源部通报批评并被处罚的宜昌地方政府监管部门,仅局限在宜昌市规划局、国土局,甚至伍家岗区级地方职能部门副职负责人。

  宜昌当地人都认为,市委、市政府对这样明显的违规不可能是不知情的。而根据宜昌市伍家岗区档案局资料显示,在龙盘湖旅游度假区建设期间,时任市委书记郭有明多次带领市委、市政府领导亲临现场视察调研。

  目前,尚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龙盘湖项目的土地违规事件与郭有明本人相关。而郭有明被调查的原因至今尚无官方说法。也有未经证实的消息显示,郭有明事发源于中央第二巡视组自2013年6月,在湖北展开为期两个月的巡视工作中发现的问题。

(责任编辑:王钠 HN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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