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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长文:投保人正在被血洗,保险业不能承受之重

2020-09-21 17:02:08 和讯名家 

 

涉及北上广深以及江苏、浙江等多个保费大省的数十家保险公司,退保保费以亿元计,非法金融机构以“保单升级”“利息升级”为名主动邀约大额保单持有人,诱导并“协助”投保人退保,巨额退保保费直接流向非法金融机构,而此类金融机构或已人去楼空或依然在肆无忌惮地、疯狂地以非法“金融理财产品”榨取保单中所能流淌出的每一分现金。

维权无果的背景下,保险业的声誉风险将如何积聚?保险主体又在如何自我救赎?被“协助”退保的保险客户又将何去何从?所有这一切都期待一个真相、更期待一个有效地急刹车。

中国传统文学中的佳作,情感多是一清如水,超越喜悦,亦超越忧伤。

但现实生活永远比文学作品更丰富、更诡异。

比如,对于一辈子没怎么读过书但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庄稼偶尔打个零工的刘阿姨;以及在司法系统兢兢业业40年,为捍卫中国法治尊严而一度忽视儿女成长的王叔叔,耄耋之年本应不喜不忧,含饴弄孙纵享天伦之乐,但仅仅因为一份保单以及随后的一通电话,他们的生活便被彻底被颠覆。

他们说,他们将以死相搏。

悲壮即悲凉。

1

外出打工的北京阿姨

刘阿姨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虽然一直没出过那个熟悉的乡镇。

生在北京郊区的村子,长大后又嫁到了隔壁村,一辈子在农田里讨生活,农忙时打理庄稼,农闲时外出打工,两口子虽未能大富大贵,但靠着肯吃苦的劲头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还让小儿子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市里医院工作。

尽管大儿子身体有残疾且越来越严重,但好在小儿子有出息,工作一两年之后便不再让他们种庄稼,每月定期给他们一笔生活费,但老两口闲不住,老伴一年四季都在周边工厂打工,她自己时常把自己种的菜拿到镇上卖,除去一家三口的开销,十几年来居然也攒下了几十万元的存款。

2017年4月,刘阿姨手上的定期存款到期了,一早便早早来到镇上的银行准备再存上五年。

“到时候我们俩真的干不动了,多攒点钱能让老大去个养老院,我们没了也好有个地方能照顾老大,不能让小的管了我们再管大的。”

因为经常去镇上卖自己种的菜,而且每次攒够一个整数后就到银行存上,时间长了跟镇上银行的工作人员都很熟悉,银行的几位客户经理大多也了解她们家的情况,热情招呼之后,刘阿姨决定听这些孩子们的意见,把钱买成有“利息”的保险。“孩子”是刘阿姨对熟悉的银行理财经理的爱称。

虽然签单的过程对刘阿姨而言有些困难,要签好多字还要录像,但刘阿姨说“存”这个五年期的保险,利息高很多,人家让咋干啥就干啥吧。

此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平淡无奇,甚至在接到那家“保险公司”售后服务中心的“保单升级”电话时都是如此。

“她说是xx保险公司的客户服务中心,问我是不是刘xx,我说是啊,她详细的跟我讲了我什么时间在什么银行买的具体那张保单要进行保单分红,然后发了一个怎么过去的找她的短信,虽然没有具体的地址,但有电话,而且那姑娘声音很好听,我信她。”

就这样,刘阿姨和老伴如约来到了位于朝阳区建外SOHO附近的地铁站,打电话的姑娘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大厦的写字间,在姑娘的指引下,她通过保险公司的APP完成了自助退保,退保保费到账后,她又根据要求,通过这家公司的POSS机用刚拿到的退保金购买了一款三年期保底6%的委托理财产品,拿着合同和刷卡小票开开心心地回到通州老家。

一个月后,小儿子回家看他们,听说这事之后,小儿子拿出合同和小票一看立马发现不对劲,“刷卡小票显示是‘消费',正常的理财产品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

小儿子说他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这家机构打电话,但不幸的是已经无人接听,上网一查,居然已经有很多老人被骗,随即他加入了维权群。

“群里的人去保险公司闹,但保险公司也无能为力,因为是我妈自己主动退保的,退保后的钱跟保险公司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也去过那家骗子公司所在地的派出所,但由于证据不足迟迟不能立案,我感觉我妈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小儿子说。

2

走投无路的司法老兵

王叔叔是早年的大学生,毕业后被分配到某省高级人民法院任职,40余年一直奋战在审判一线。

“年轻的时候就想着把工作干好,基本没怎么管过闺女,后来闺女在北京安家有了外孙,一退休我就过来了,跟老伴一起帮她带孩子。”

爱需要弥补,最好的方式便是保险。

外孙周岁的时候,王叔叔在家楼下的银行投保了一份趸交百万保费的终身寿险,身故受益人是外孙。

“孩子买房、买车都不要我的钱,说让我们出去旅游,但我放不下孩子,退休后除了老家和北京之间来回跑,其他地方一次都没出去过,她们不要我的钱就给外孙留下吧,也算是换一种方式照顾她们。”

照看外孙从来不觉时间漫长,转眼间,外孙都要上小学了,要不是疫情,他跟老伴原本想着带孩子去欧洲十国游,尽管没去成,但王叔叔也很开心,因为“保险公司的客服中心”给他打电话说,公司回馈客户要给他的保单升级,利率比现在翻一番。

“刚接到电话的时候,第一感觉是骗子,虽然金融的案子审的不多,但我很清楚我买的保单没有利息,哪里的利率?”王叔叔本可以轻松应对这种骚扰电话,但后来的对话让王叔叔深信不疑。

“我的保单号,身份信息、外孙的身份信息,出单的银行等等所有的保单信息完全一致,‘客服'后来也说不是利率上调,是要给我调高保额。”王叔叔很开心,因为”又可以给大外孙多留点钱了”。

虽然去到现场发现并非“客服”口中的那家大公司的办公职场,但想着能多拿一些钱,还是按照“客服”的指导在手机上完成了退保操作,又将钱刷卡给了“客服”,之后拿到了一份“委托理财协议”,保底15%。

虽然隐隐感到不安,但直被女儿发现这份合同并确认出具合同的公司已经跑路才发现自己真的被骗的。

“这家机构已经被立案了,账上没钱,大概率追不回来了”听到老同事的反馈,王叔叔身心俱疲,随时后来也跟着被骗的哪些人一起去过好多次公安机关甚至去保险公司群访过,但王叔叔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钱已经打了水漂。

“在公安机关门口等着的时候发现还有好多这样的机构仍然在行骗,心很痛”。

3

保险公司的救赎

“投诉、上访、群访,围堵办公场所......”面对所有受骗的前客户,保险公司只能默默地承受着本不该由其承受的是非。

面对前客户持续纠缠的局面,对行业内保险公司而言,绝不是“棘手”一词可以穷尽。

作为风控严格的金融机构,保险公司大多第一时间启动了“自救”——通过多渠道向客户和社会公众发布风险提示和声明公告,比如,平安人寿北分、友邦人寿北分分别在其微信公众号上发布声明官宣从未以“分红核算”等名义邀约过客户,并明确了官方办公场所,提示客户谨防上当受骗。

但效果并不明显,根据业内数据,截至2020年1月,仅北京市已有30余家寿险公司客户被第三方非法机构以同一手法侵害。

在自救的同时,各机构亦在第一时间将相关信息梳理后正式或非正式地上报当地行业协会与监管局,但作为非执法部门,效果亦不理想。

自救只能继续。

“修订客户告知书,承保时便明确提示客户,并在强化线上、线下退保提示的同时,采取司法救济。”

保险公司寻求司法救济的主流做法大多集中在主动报案、协助报案或提起民事诉讼等方式上。

01

或主动或被动的协助报案

“因为客户一直闹,所以我们只能陪着他们去公安报案。”这或许是保险公司目前的常态,保险公司大多会无条件的配合,“一来能解决他们到公司闹,二来我们真的希望能立案侦办,彻底解决问题”

但结果往往并不理想。

警方的答复大多是“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诈骗的案件不由我们直接受理,受害人可以去各区金融调解中心(简称:处非办)调解,调解不成可以通过他们的系统报案。”根据规则,同一案件在系统中登记信息达到30人时自动立案,罪名通常是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但在信息不共享的情况下,能立案的少之又少。

据说,目前已有不法机构被立案侦查,但警方仅抓获个别电话营销员,实控人已离境,账上亦无可追偿资金。

02

自主报案

“我们已多次报案。”

但持续努力了一两年,至今尚未有保险公司报案成功的先例,不予立案的官方理由主要集中于两点:一是诱导客户退保的不法机构的行为侵害对象非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不具备报案主体资格;二是诱导客户退保的不法机构与保险公司退保客户签订的是民事合同,合同有效期内争议均属于民事纠纷。

对于第一点的简单的理解是,投保人退保后便与保险公司没有任何关联关系,保险公司无须承担任何责任,作为案外人自然不具有报案资格。

而对于不予立案的第二点理解则是,诱骗保险客户退保后购买非法理财产品的机构在未“跑路”之前,都属于民事纠纷,不属于刑事立案范畴。

协助某保险公司报案的刑辩律师认为,认定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需具备如下条件:

(1)未经有关部门依法批准或者借用合法经营的形式吸收资金

(2)通过媒体、推介会、传单、手机短信等途径向社会公开宣传

(3)承诺在一定期限内以货币、实物、股权等方式还本付息或者给付回报

(4)向社会公众即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

03

保险公司提起民事诉讼

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6)沪0107民初17717号显示,新华人寿于2016年便对上海捷量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提起民事诉讼,称上海捷量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致函其客户,让其客户前往上海捷量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处购买理财产品,导致客户大量退保与投诉,要求其停止侵权并赔偿损失,但最终法院未采纳新华人寿意见。

至少眼下,保险公司的路似乎都堵死了。

4

银行的应急之道

相比个险渠道,保险公司在银保渠道面前明显是弱者,但不法机构锁定的主力对象之一便是银保渠道高净值客户。

“说明情况,否则直接停掉业务。”近两年,各家有银保业务的保险公司大多在持续应对银行的这一硬性要求中。

银行工作人员称,客户一旦发现被骗便会找银行闹,“我们也没办法”。

所以,银行将矛头直指向保险公司,“他们如果不泄露客户信息,客户怎么会被骗?”

但保险公司更郁闷。

比如有的保险公司没有银保渠道,客户只是在某银行有理财产品,但突然有个险渠道客户说他们接到电话,询问他们是不是在某某银行投保了某款保险产品,让他们前往某地升级保单。

不仅如此,各家银行都有多家保险公司合作,比如某大行与20几家保险公司签署了兼业代理协议,且均有出单,与其合作的所有保险公司客户均接到了不法机构的诱导退保购买高受益理财产品的电话或短信。

“怎么能是我们的责任”,在走访过程中,这已成保险公司共识。

但银行要给客户一个交代,保险公司只能“遵照执行”。

5

不法机构的“善意”提醒

“你们随便看,看完赶紧走。”

在不法机构的职场,来自各家保险公司的准客户正在不法机构员工的指导下匆匆完成线上退保和高息回报的理财合同签署。

即使保险公司人员表明身份甚至声称要报警的情况下,不法机构人员仍然很强势——“你找谁也没用,谁都别耽误谁挣钱。”

6

再三警示,保险监管显担当

作为行业监管机构,各主体的最终依靠,各地监管局始终奔走在破解难题的路上。

“消费者李某最近接到了一通自称是保险公司工作人员的电话。对方告知李某,其名下的这张保单收益太低,可以帮助转换成收益为15%的产品。在这位“工作人员”的指导下,李某来到客服中心办理了退保。办理完退保后,“工作人员”又劝导李某签署了一份号称是“某日进斗金理财产品”的“转换合同”。几个月后,工作人员失联,理财产品无法兑现,李某才发现自己受骗,后经核实该“工作人员”并非保险公司人员,自己中了非法集资的圈套。”

这段话有一个醒目的小标题:“退保理财”花样多,非法集资一场空。是北京银保监局在2020年的金融知识普及月活动中发布的一则消费者提示中的一段原文,而在这之前,北京银保监局早已发布过类似提示。

2020年1月,北京银保监局在官网发布一则题为《打出“组合拳” 防范非保险金融产品风险跨行业传递》的监管动态。

动态称,近年来,市场上一些不法分子以“高额收益”为诱饵,假借保险机构名义,诱导保险消费者通过办理退保或保单贷款获取资金、购买非保险金融产品,致使消费者失去保险保障。且理财公司一旦“爆雷”或“跑路”,消费者资金损失难以追回,维权道路漫长。

今年以来,此类风险有进一步蔓延的趋势。北京银保监局已接到23家辖内保险机构反映第三方理财公司假借保险公司名义,以“红利升级”、“利息补偿”等名义邀约客户退保并购买非保险金融产品的情况,涉及34家第三方理财公司;接到31件反映保险营销员违规销售非保险金融产品的举报案件,占保险类举报案件的22.3%。行业发生了2起保险从业人员涉嫌非法集资和金融诈骗的司法案件,甚至有保险公司退休高管涉案的情形。

北京监管局称此类风险的基本特点:一是以储蓄型或投资型保险产品的保单持有人为特定目标;二是以“高额收益”为诱饵;三是假借保险机构及其销售、客服等从业人员名义邀约客户;四是以套取资金、转购非法理财产品为最终目的;五是最终结果为消费者资金损失。

对此情况,北京银保监局高度重视、快速反应,及时调整风险判断,将上述问题列入阶段性重点风险之一,北京银保监局组织辖内69家人身险公司、52家财产险公司和560余家专业中介机构开展风险排查,发现34家保险机构存在风险隐患。目前已对相关机构开展现场、非现场督导和风险提示,并对3家机构采取监管措施。

但现实是,监管机构毕竟不是保险业外机构的监管部门亦非执法机关,虽持续呼吁推动,但不法机构却多选择了熟视无睹,行为愈发猖獗,比如,疫情刚刚得到遏制的5月,在北京著名的第三方理财机构聚集地——富力广场,又新开了一家专门针对国内排名前十的三家保险公司保单持有人的第三方理财机构,继续以保单升级之名诱导投保人退保购买其高息“理财产品”,这次的理财收益基本都承诺到了15%。

据物业反映,有受害人发现被骗后报警,但这家机构依然火热的电话邀约保单持有人前往“保险公司售后服务中心”升级保单。

7

后记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回看宋时浪子柳永《雨霖铃》,我们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其失落、迷茫之下借酒消愁的的无奈与期盼。

但或许我们都误解了这位天才词人,从哲学的层面看,“醒”常常代表一种生命的领悟,代表一个生命从迷蒙走向清醒的状态。

光阴流转、时代变迁,车水马龙的繁华之下,不变的应是人们对外在事务感悟的内在升华,但仍有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保单持有人却因一个电话便为随时可能跑路之徒贡献出毕生积蓄。

无力的现实面前,戒“贪”或许是他们“醒”的最好前提。

< END >

Bao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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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显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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