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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伤害,家暴后的寒

2017-03-29 05:39:03 法治周末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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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遭受家庭暴力后,越来越多的受害者选择勇敢离开。随着家暴行为的终结,伤害却依然如影随形。法律规定执行不到位、传统观念作祟、至亲邻里的风言风语以及对受害者子女带来的潜在伤害,都可以构成家暴后的二次伤害

  法治周末记者

  管依萌“他当时坐在沙发上,就在我的旁边。他的左手直接扇到了我的右眼上。”怀孕7个月的丁姝彤万万没有想到,因为一点小矛盾就再次遭受到前夫无情的家暴。此前,她已经忍耐许久,并没有换来丈夫的改变。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以下简称反家暴法)的出台,挑战了某种传统观念:家暴不再是家务事了。这给了丁姝彤离开的勇气。

  在对防治家庭暴力的过程中,反家暴法对各个单位(公检法、妇联以及学校等)的责任都作出了明确规定。

  然而,如果做不到位、或是违背了这些规定呢?

  “实际上就造成了二次伤害。”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副教授、社会性别专家荣维毅这样认为。

  据联合国妇女署项目官员郭瑞香了解,起诉离婚的案例中,60%以上都有过家庭暴力。“家庭暴力引发很多社会问题,包括对孩子以及对女性离婚后的健康生活,都需要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

  在她看来,二次伤害是一种心理的概念,更多是一种感受、或是一种压力,这会给女性带来很多承受不了的负担和心理上的伤害。

  “我们特别希望了解家暴受害者在离婚前后的状态,无论是暴力还是所遭受的歧视,包括走入二次婚姻、走入工作岗位后别人的态度,亲戚朋友的看法,孩子在单亲家庭中成长所遇到的困难与困惑。”近日,郭瑞香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难以抉择的离婚

  今年2月,31岁的陈永馨(化名)离婚。

  “5年的婚姻在一张离婚证书前是多么的渺小。”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这5年来经历的苦痛、遭遇的暴力,岂是一纸证书所能抹平。”

  2016年3月1日,我国首部反家暴法正式实施,其中有关人身保护令的规定,成为家暴行为受害者最有力的法律武器。

  在没有反家暴法前,遭受家暴后,陈永馨只能向自己的父母、兄弟、朋友求助,如今,她感觉“法律才能治的了家暴”。

  法律给了陈永馨反抗的理由:家暴也不再是家务事。

  “这个传统观念让你错误地以为,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我施暴。可是对不起,现如今你再打我,就是违法。”或许是长时间的隐忍磨灭了陈永馨的情绪,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再难我都要离开他。”

  逆来顺受的生活终究让陈永馨下了狠心,但是,待“骂不离口、打不还手”的噩梦散去,终需一个过程。

  “离婚这件事不光彩。”陈永馨叹息道。

  更让她难以抉择的是,儿子已经3岁了。她并不想让孩子失去父亲,更不想由于缺乏父爱,孩子在未来的生活中出现心理问题或是被人欺负。

  可是,前夫如家常便饭的家暴行为,让她不得不走进法院,要求判决离婚。

  然而,面对丈夫难得的温柔以及在法官面前诚恳的态度,她竟然接受了法院的调解,撤回了离婚诉讼。

  传统观念的存在的确会让女性更难抉择。很多受暴女性不离婚并不是不想摆脱暴力,但“家丑不可外扬”“好女不嫁二男”等传统观念,制约着一名性别暴力的受害者不能依法维权。

  荣维毅表示,当一名受暴女性不愿意或不考虑离婚的时候,首先不应该问她为什么不离婚,而是要问她为什么不能够离婚,关键要看到她脱离暴力环境的困难所在,然后想办法帮助解决困难。

  “被施暴却一味地忍让包容,只会换取对方的变本加厉。”与陈永馨遭遇相似的丁姝彤这样说道。

  果然,相敬如宾的生活只持续了短短不到4个月,陈永馨预感到坏事要来。

  就在孩子过完生日的第三天,只因她说了一句“你把孩子的拨浪鼓拿给我”,丈夫便以她的话中带有命令的语气为由,抬手就要打,“我有所防范地躲开了,他反而更加愤怒,抓住我一顿毒打”。

  绝望透顶的陈永馨再次走进法院。

  法院为她作出人身保护令,可她明白,除了离开暴力的源头,别无他法,于是。她强烈要求法院判决离婚。

  然而财产分配和孩子抚养权的争夺又成为新的问题,连带陈永馨的娘家人也是心力交瘁。

  “父母都是农村人,传统观念驱使着他们劝我撤诉。”可陈永馨对父母说道,“这婚我离定了。”

  幸亏她将所有的病历材料、被殴打后的照片以及丈夫施暴时的录音全部保存了下来,这些成为她获得补偿和孩子抚养权的铁证。

  “事情一波三折,好在是我终于逃离了‘魔掌’。”

  人前与背后的风凉话

  5年的婚姻虽是结束了,可伤害却一直如影随形。

  迫于无奈,陈永馨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起初的日子,她的父母尽心尽力地保证她母子二人的生活。虽说有过欢乐,可笼罩在家庭上方的,还是离婚后的阴霾。

  农村邻里常会串门,也因此,陈永馨的父母隐瞒不住女儿离婚的事情,这也为陈永馨日后的生活埋下了一枚定时炸弹。

  “我哪有心思顾及老两口在外头遭受的非言蜚语。”陈永馨的心思只在3岁的儿子身上。

  可时间久了,父母的面子挂不住,难免就开始唠叨。

  “他们经常和我说,‘当初不让离婚你不听,不听劝也不顾反对,现在回家听话又有什么用。”

  这些话让陈永馨的心里更加凄凉。

  在郭瑞香看来,对于那些遭受家暴、性暴力的女性,如果亲戚、朋友再给她们更多的歧视,甚至在背后说一些风凉话,都属于二次伤害。

  “二次伤害是指对受害人的再次伤害。在治理家庭暴力、性暴力、性骚扰等性别暴力时,因执法不当、处置不当、宣传不当等,都有可能对受害人造二次伤害,比如,责备受害者,把发生暴力的原因归结为受害者的错误或不足等。”荣维毅告诉法治周末记者。

  郭瑞香认为,对女性来讲,一旦暴露了自己是家暴受害者的身份,可能会遭到各方面的歧视和困扰;特别是来自亲人的数落,会对女性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陈永馨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去了县城租房。可房东大妈很“八卦”,没过多久,小区里的很多人都知道了:这里有个离异的单身母亲。

  “我无数次感觉到邻居看我的眼神不对,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多少个夜晚,陈永馨独自在家掉眼泪,“与父母还没有和解,他们知道我的住处,却从没看望过孩子和我。”

  独立的丁姝彤并没有将人们的非议看得太重。她的离婚过程,从诉讼到离婚,由于前夫一直拖着,整个过程经历两年。

  “自诉讼之后,我们两个人就分开了,也没有什么联系。”她试着努力规划自己的未来,“至于二次伤害,谁人背后无人说呢?对于这些背后的议论,平常心看待就好,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对子女的代际伤害

  让丁姝彤下定决心离开前夫的,还因她对前夫父母婚姻的了解。

  “前夫的父母在他小时候总打架,他觉得父母岁数大了之后,两人关系也挺好的。”这让丁姝彤有所恐惧,“我前夫觉得,这种存在暴力的家庭是一种稳定的关系。”

  “这绝对是一个社会问题。”郭瑞香肯定地说道,家庭暴力引发的家庭、婚姻以及子女教育问题,并不是一代人的问题,这些问题会涉及几代人。

  现在,丁姝彤已经成为红枫方舟家园管委会委员。这家公益机构致力于帮助单亲父母。在郭瑞香看来,丁姝彤很有主见,不仅自己成功地摆脱了不幸的婚姻生活,也在努力地帮助周围的姐妹们走出阴霾,拥抱阳光。

  丁姝彤建议,要让家中大人明白,孩子的心理健康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一味地抱怨。“大人向孩子吐槽心里的不甘与愤怒,只会让孩子成为一个小的垃圾桶,对孩子毫无帮助。”

  郭瑞香表示,有时候家长特别不经意的一句话,可能对孩子一生的成长都会造成非常大的负面影响。

  “前夫来看孩子,我无权干涉。”陈永馨说,没离婚时,前夫就很少抱孩子,孩子一到他怀里就哭。然而,一听见孩子哭,前夫便动辄打骂,语言极其恶劣。现在依然来看,是因为前夫的父母喜欢孙子。

  这让陈永馨很是心疼。

  “我也曾央求他,别再折磨我和孩子了。”可陈永馨的软弱让前夫更加霸道,她换回的是一句:“你不让我见孩子可以,可我不信你能永远跟着孩子。”

  陈永馨怕了,她怕孩子受到这段不幸婚姻以及她的连累。

  “每次前夫的激烈言语以及不当行为都会给孩子的造成伤害,是我对不起孩子。”她哭诉道。

  “很多女性不离婚并不是不想离婚。”在荣维毅看来,如果女性为了孩子而选择忍耐,那就需要告诉她们,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自然很好,但是有一个施暴的父亲,反而是对孩子的成长不利。

  “道理我都明白,可能否做到就需要另说了。”如今,陈永馨既想远离施暴的前夫,又不得不依赖他,因为她需要前夫给孩子的抚养费。

  除了离婚这件事,她过去似乎没有对前夫说过“不”。

  对此,荣维毅建议,如果受害女性在经济上有困难,还依赖着施暴者,不能完全离开,那就要告诉她们如何避免继续被施暴。

  荣维毅表示,从社会性别平等的视角来讲,以受害者为中心、以案主为中心,首先要了解她们的需求和困难。在受经济条件、住房、孩子等问题制约而无法离婚的情况下,要考虑如何为她解决实际问题,从而使她能够脱离暴力环境。

  驱散二次伤害的阴霾

  如今在某些APP社交软件里,会有用户讨论关于家暴的问题,有同样遭遇的网友可以在里面或倾诉或安慰,寻找同类并互相取暖。

  在社区运营中,她社区联合创始人李立看到,有很多女性发帖人讲述了自己曾经被侵犯、遭受暴力的经历,而她们在被侵害后并没有选择报警或抗争。

  有一位叫“今天依然”的用户,她的身份除穿搭达人外,还是一位因家暴而离异的单亲妈妈,她把自己遭受家暴和离婚的经过,在她社区平台上倾诉。她坚强又向上的性格,吸引了许多有同样家暴经历的粉丝关注她,并与她建立沟通。

  在家暴这个事情上,李立表达了自己地看法:“我们希望能做女性们的‘精神庇护所’。”

  论其原因,李立认为,一是纯女性社区的氛围较为友好,并且在其中或许能找到与自己经历相仿的姐妹,大家互相帮助,给受暴者提供精神抚慰;二是此类平台可以联合各种专业的女性组织,发挥桥梁的作用,“如果有用户提出想寻求帮助的需求,我们可以根据需求的种类,找到能够提供帮助的女性组织”。

  “我们让需要帮助的受暴女性可以与能够帮助他们的机构取得联系,在最大限度保护用户隐私的同时,让他们的问题可以得到解决,脱离家暴。而且,走出家暴的人可以通过她社区这个平台,向其它用户讲述自己的故事,让其他姐妹可以有机会提前远离家暴,甚至在遭遇家暴时也可以有应对的方式和方法。”李立说。

  这种社会支持,也是丁姝彤现在在做的事情。

  在郭瑞香看来,对于家庭暴力及其后的二次伤害,最好的预防是从青少年做起。

  她建议,学校家长会、社区小活动以及(受暴女性的)工作岗位可以开展相关的平等性别关系的培训。“这非常有意义,它会帮助女性取得经济独立和思想独立,能够更自信地面对生活。”

  而在荣维毅看来,避免二次伤害,最重要的就是各个职能部门需严格按法律办事,比如,公安机关要按照反家暴法的规定严格执行,应该积极干预,对施暴者要有惩处、措施,不能“各打五十大板”;法院对涉及性别暴力案件的判决要有性别意识,比如,一名女性经常遭到家暴,被逼无奈选择离婚,法院应该考虑到家暴的情况而判予离婚;妇联对受害女性的帮助最大,应继续不遗余力地为女性提供帮助,应避免对受害者的职责。

  此外,各个职能部门都需要接受社会性别培训,学习家庭暴力相关知识,相关法律知识,学习与受害人沟通的技巧等。

(责任编辑:邓益伟 HN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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