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世界经济论坛全球灯塔网络倡议负责人费德里科： 建立学习分享平台 灯塔工厂激励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

编者按：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加快建设制造强国”“推动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为中国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指明了方向。

灯塔工厂被誉为“世界上最先进的工厂”，代表当今全球制造业领域智能制造和数字化最高水平。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日前公布的数据显示，中国的灯塔工厂数量已经达到42座，位列世界第一。

即日起，证券时报推出系列报道《灯塔工厂面对面 推动中国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介绍灯塔工厂评选标准，实地探访具有代表性的灯塔工厂，立体展示中国制造的科技硬实力。

证券时报记者 毛可馨

第四次工业革命技术浪潮席卷全球制造业，但仍有70%左右的企业难以跨越“试点陷阱”，无法规模化运用先进技术。为加快制造业升级，世界经济论坛自2018年发起全球灯塔网络倡议，目前已经评选出114座灯塔工厂，其中有42座位于中国，数量位居全球第一。今年，又有11家新的灯塔工厂加入网络，包括宁德时代(300750)宜宾工厂、海尔集团青岛工厂、美的集团(000333)顺德工厂、三一重工(600031)长沙工厂和西部数据上海工厂等。

世界经济论坛全球灯塔网络倡议负责人费德里科·托蒂近日接受证券时报记者专访时表示，灯塔工厂的评价标准不仅在于先进技术推动的生产力提升，更在于它对企业可持续发展、提升员工参与度以及增强供应链强度等方面的影响。尤其在劳动力方面，把人拉回中心才是数字化转型成功的关键。除了对先进企业的表彰，全球灯塔网络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建立一个学习和分享的平台，激励更多的中小企业开启数字化转型。

数字化重塑企业

证券时报记者：灯塔工厂的具体评判标准是什么？一座数字化的工厂足以成为灯塔工厂么？

费德里科：在全球灯塔网络倡议中，我们最为关注的因素之一是技术带来的影响。发起这项倡议的初衷就是在制造业供应链中，准确地找出那些展现出技术影响力的参与者，可能是制造业供应链上的某一环，某一家企业或者是某一个具体的工厂。

为什么当时会有这样的考量？因为在我们最初的调研中，大多数制造业供应链上的企业仍然难以展现出这种影响。如果你问他们投资回报率是多少、数字技术有什么好处，他们可能给不出明确的答案或者很好的数据。因此，我们想要找出那些在数字化转型以及更广泛意义上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技术应用中真正表现出色的参与者。

评估过程中的主要标准之一就是数字化转型的影响。这种影响具体包括财务方面的影响，例如降低成本、增加潜在的营收来源、由技术带来的利润，以及更重要的企业运营和可持续发展方面的影响等。

证券时报记者：全球灯塔网络每年会接到多少企业的申请？获评为灯塔工厂的成功率是多少？

费德里科：与之前相比，我们收到了越来越多来自全球企业的申请，并且这个数字在指数级增长。

整个评估过程从一个相对简单的线上调查开始，最终由一个外部专家小组做完全中立、独立的评估，这个专家小组是我们社区的一部分，包含私营部门、公共部门、创新者、学者等不同的代表，这些专家根据技术带来的影响以及其他标准综合考虑做出评审。

申请的企业表现不一，成功率也会因申请数量而变动。我们观察到越来越多的申请者表现的更加成熟，能被推荐到专家评审阶段的候选者数量也在增加。

然而，“试点陷阱”的情况依然存在。上面提到在我们的初期调研中，大多数制造业企业看不到数字化转型带来的成效，这也是我们所说的“试点陷阱”。这些企业虽然在先进技术应用上积极投入，但可能缺乏合理的组织结构，没有让合适的利益相关者参与进来，以至于没办法规模化的应用这些技术，甚至根本无法找到合适的技术。最终，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并没有带来清晰的效果。

在我们2017年做的初步调研中，落入“试点陷阱”的企业比例是70%左右。而现在，在我们收到的初步申请中，这个比例还在70%上下徘徊，还有相当多的企业没有达到我们的成熟度要求，不足以进入到现场调研等更后期的评估程序中。

证券时报记者：一些工厂同时被评选为可持续灯塔工厂，降低碳排放和灯塔工厂的标准之间有什么关系？

费德里科:可持续灯塔工厂是建立在现有的灯塔工厂之上的一个项目。

灯塔工厂的评选标准主要是技术应用的影响及数字化转型的效果，做到这些就可以成为一座灯塔工厂。除此以外，我们还重新评估了技术应用和数字化转型对环境指标的特定影响，例如降低能源消耗、降低温室气体排放、减少废物产生以及减少水资源消耗，主要是这四个指标。

我们寻找的成功案例不只是技术对环境带来间接影响。间接影响在早期就可以看到，由于企业运营效率的提升，能源消耗和生产废物自然随之下降，但它不是技术应用的直接目的。

我们观察到的现象是，灯塔工厂已经走过了这个早期阶段，现在他们正在试图用专门的技术应用来解决降低碳排放、生产废料等问题，这些技术应用的首要目的就是减轻对环境的影响。比如一些建筑管理系统在优化所有设备的能源消耗，因为能源价格已经成为制造业很重要的成本构成。现在的通货膨胀和能源价格上涨实际上成为制造业提升的推动因素。

一些灯塔工厂还会关注范围三碳排放（公司价值链中产生的所有排放），并优化自己的产品功能。例如一些工业压缩机可以借助云系统和人工智能技术安装给客户。这样他们不仅能在自己的生产过程中，还能在整个产品生命周期里降低能耗。

证券时报记者：自2018年以来，全球灯塔网络已经发展了5年。这些年评选出的灯塔工厂有什么变化？今年新加入的灯塔工厂有哪些主要的特点？

费德里科:首先，对于不同国家、不同产业以及不同体量的企业，我们都尽可能把衡量标准保持在相同的水平。因为我们想让全球灯塔网络具备更强的多样性，让更多企业广泛的了解到全球发生的数字化转型。

同时，我们也清楚地看到企业预期和领导层的细微变化。此前，他们一般是通过一个解决方案来应对一个特定的问题，比如在同一个工厂里，为这个问题设计一个解决方案，为另一个问题再设计一套方案。这些方案有些很有趣，从技术的角度也的确带来了很多影响，但这种模式中缺失的是什么呢？

现在许多企业领导层意识到，如果用一种更加整体性的思维来筹划数字化转型，把不同系统之间的关联纳入考量，会更有助于发挥协同优势和规模效应。我们自己也会产生这种预期的变化，希望灯塔工厂能更完整的应用先进技术，你的技术方案之间关联度如何？你对现有资源的利用程度如何？对来自其他工厂的数据利用程度如何？这种整体性的方案所带来的价值创造是不同的。

此外，我们还看到数字化重塑的不仅是工厂，很多企业正在将这种转型拓展到其他职能部门，把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等经验用在采购、人力资源、市场营销和销售等领域。数字化转型实际上在横向的、跨组织的融入到企业运营中去，这也是技术演进中非常有趣的变化。

中国制造转型迅速

证券时报记者：您如何评价近年来中国制造业在灯塔工厂评选中的表现？这些中国灯塔工厂有什么共同点、独特之处或者薄弱的地方？

费德里科：这个项目在中国很受欢迎，我们收到很多来自中国的申请。这很好，因为从复杂程度的角度来看，中国可能提供了最先进的解决方案。就技术带来的影响而言，中国制造商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在数字化方面，也有数据表明中国制造业成长飞快并且转型迅速。

中国传统制造商的规模差异很大，在同一个地点或企业工作的员工少则几千人，多达上万人。这种制造业结构是我们在世界其他地方很少看到的。

从纯技术的角度来看，我们在中国也看到了最先进的解决方案，比如最高水平的自动化、流程控制以及端到端技术应用。它们不仅是在工厂内部，而是连接了整个制造运营过程，比如连接上游供应商，以增加信息透明度或者预测供应中断可能带来的影响。同时在下游用户方面，有一些案例能够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来收集社交媒体或者电商平台上的消费者产品反馈。在自动化、机器学习等方面，中国也有很多非常智慧和先进的案例。

此外，由于拥有大量的工人，中国制造商也在人力资源的提升方面做了大量投入。他们需要提升员工的技能，创造一些新的岗位和角色，一些企业已经组建起上百人的专门的数字化转型部门。

证券时报记者：如何看待灯塔工厂与人力资源之间的关系？灯塔工厂会大幅减少对劳动力的需求么？未来制造业对劳动力提出了怎样的要求？

费德里科：数字自动化及其对劳动力的影响是一个社会各界长期关心的话题，不仅仅在中国，在世界其他地方同样如此。关于这个话题我们也一直在讨论。

一些灯塔工厂的具体案例表明，事情其实在往另一个方向发展，第四次工业革命技术的应用实际上提升了劳动参与度。首先，自动化技术替代了一些较为枯燥和重复的工作，这些工作并没有带来额外的价值创造。与此同时，员工效率得以提升，能够真正专注于解决问题、发展多元化的能力和积累工作经验，这种技术和经验的结合创造了更高的效率。

同时，工厂也创造了新的角色。许多企业正在做一些技能提升的项目，从领导层到车间工作人员，所有的员工都接受了最基本的数字化转型培训。这样的培训一方面有助于技术的应用，另一方面也让员工越来越多地参与到解决方案的开发设计中。把人拉回中心，才是数字化转型能够最终取得成功的因素。人们会感觉到被赋能，感觉到自己能在工作中做出改变。

在灯塔工厂和一些先进企业中还有一个有趣的趋势，就是低代码或者无代码解决方案的运用。一些工人没有机器学习相关的知识基础，但可以使用一个简化版的软件，借助机器学习或人工智能来解决平时工作中的具体问题，比如检查产品质量等。员工不需要有特定的机器学习专业积累，就可以利用这种低代码方案来拓展数字化应用，从而扩大数字化转型的影响。

实际上，我们的灯塔工厂评判标准不仅关注技术带来的影响，也关注背后的促成因素，后者可能更加重要。促成因素涉及所有的组织行为，即企业实现数字化转型的方法，包括你如何培训你的员工，如何让劳动力获得正确的技能，如何与高校合作以获取支持等等非技术性的工作。如果没有劳动者的参与，大规模的数字化转型也不可能实现。

激励更多制造业受众

证券时报记者：目前看来，大多数灯塔工厂仍然属于大公司、大品牌。如何避免灯塔工厂仅仅为大公司锦上添花？对于一些传统行业或者中小企业来说，如何让灯塔工厂的成功经验变得更加实用、更加触手可及？

费德里科:这其实就是我们正在做的。灯塔工厂是一种荣誉，许多企业都希望在先进性方面获得世界经济论坛的认可。但这只是一部分，我们另一部分更重要的工作是建立一个学习和分享的社区，以激励更多的全球制造业企业。

我们欢迎更多的高管和企业在全球灯塔网络上分享数字化转型的经验，无论从组织管理角度还是从技术的角度。最终，我们把这些成功的案例收集起来。

一方面，我们希望帮助这些企业不断进步，因此我们搭建出一个生态系统或者说一个平台，让他们建立起联系、互相分享、共同学习。这些企业可以在其中观察到其他领导者是如何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背景下，使用不同的技术去解决类似的问题，他们可以从中获得灵感。

另一方面，我认为这个网络更重要的责任在于激励更多制造业受众，大多数制造业企业实际上不是大企业，千万家中小企业才构成了全球制造业的主体。因此，我们非常重要的工作是提炼出灯塔工厂的成功经验，并把他们传递给缺乏充分的工具和资源的企业，以激励他们开启数字化转型。

证券时报记者：灯塔工厂的标准如何适应快速变化的技术和经济环境？灯塔工厂的先进技术什么时候能在更多的领域得到推广？

费德里科：我们这个项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推动更多的技术应用，我们自身也在随着新技术、新机遇而演进和调整，先进技术广泛的应用将是我们的长期理想。

灯塔工厂自身也是会进化的，他们现在已经在朝着更广泛的生态系统数字化而发展。像我们前面讨论过的，大多数的中小企业都是大公司、大品牌全球价值链的组成部分。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如果现有的灯塔工厂能使自己的合作伙伴和供应链生态采用相似水平的技术，并能够实时互联和交换数据信息，将是非常有益的。

这种转变肯定会发生，并且已经在发生了。一些大企业正在努力了解其自身价值链以及生态系统中拓展数字技术的障碍，我认为这些行动将会带来更多的合作，并可能带来更多的标准。他们将帮助许多中小企业更快地建立起应用技术的思路和清晰路线图。我们预见到这是很快就会发生的事，因为这是未来的要求，每个参与者都将互相关联。